“十四五”规划即将收官，“十五五”发展即将开局。站在新的历史起点上，如何顺应人民群众日益增长的多层次健康保障需求，进一步健全多层次医疗保障体系，是中国式现代化征程中一项重要的民生课题。经过多年持续努力，我国已经建成世界上规模最大的基本医疗保障网，为全民病有所医奠定了坚实基础。但同时也要看到，随着人口老龄化加快、疾病谱变化、医疗技术进步和居民保障需求升级，仅靠基本医保已难以完全满足多样化、个性化、品质化的健康保障需要。商业健康保险作为基本医疗保险的重要补充，其在分担大额医疗支出风险、满足差异化保障需求、提升医疗保障体系韧性等方面的作用，愈发凸显。
当前，商业健康保险发展既面临难得机遇，也面临现实约束。一方面，人民群众对更高层次健康保障的需求持续增长，商业健康保险发展空间广阔；另一方面，市场运行中也存在一些不容忽视的突出问题。例如，近年来，普惠型城市定制医疗险“惠民保”、短期商业医疗险“百万医疗”等产品受到社会广泛关注，但参保率增长乏力、保障关系不够稳定、逆向选择制约可持续发展等问题也逐渐显现。
在此背景下，探究如何激励被保险人持续参保基本医保，充分发挥商业健康险的补充作用迫在眉睫。如何有效激励人们持续参保？传统上，一般采用行政动员、保费补贴等改变激励结构的方式促进持续参保。这些经典的政策工具虽然有效，但在实践中却面临一系列挑战，以覆盖约10亿人的城乡居民基本医疗保险（以下简称“居民医保”）为例：一方面，《中华人民共和国社会保险法》明确规定居民医保自愿参保，但为了促进全民参保，实践中采取“政府主导、部门协同、基层动员、单位履责、个人尽责”式的行政动员策略，在扩大覆盖面方面取得了突出成就，却耗费了大量行政资源，从长期来看制约了政府效能提升；另一方面，各级财政对居民医保参保缴费补助力度不断加大，但老龄化背景下持续保费补贴缺乏长期持续的财政基础，2023年我国政府卫生服务支出已经占到一般公共预算支出的近9%，未来财政补贴的增速很难匹配居民医疗保障需求的快速增长。总体来看，过去促进参保所依靠的行政动员、财政补贴等传统工具尽管在扩大覆盖面方面发挥了重要作用，但也存在资源消耗较大、持续成本较高等现实约束。特别是在老龄化持续加深的背景下，单纯依赖不断加码的补贴和动员，难以成为长期之策。也正因此，如何以较低制度成本稳定参保关系、提高连续参保率、改善风险池结构，正在成为商业健康保险高质量发展必须回答的重要问题。
在这一问题上，续保机制设计问题值得给予更多关注。近年间，短期健康险市场快速发展，特别是产险业在健康险加快布局，短期医疗险市场份额显著提升。短期医疗险保费水平相对较低，消费者投保灵活性高，每年都可以重新评估保障需求、按需更换保障；但也正是短期险的保障接续，需要消费者反复作出是否续保的决定，这种安排又会在长期里影响不同风险类型人群的留存与退出，并进一步影响风险结构和市场运行质量。本研究团队的一项基于中国保险市场的实证研究表明，在短期商业医疗保险市场中，当续保机制由“默认参保”（即消费者如果不干预，保障期限届满后会自动在原公司投保原产品）转为“默认不参保”（即保障期限届满后，消费者会重新考虑投保选择）后，续保率下降约12个百分点；更值得注意的是，高风险人群连续参保率的下降幅度显著小于低风险人群。团队的研究进一步表明，在至少连续参保一次的消费者中，上一保单年度发生理赔的人群，下一保单年度再次发生理赔的可能性明显更高。
这项研究说明，短期医疗险市场在续保环节存在较大的制度摩擦增大，这使得相对低风险、短期内理赔概率较低的人群更容易退出保险市场，而风险较高、保障需求更强的人群更多留在风险池中，参保结构就会向高风险群体集中，逆向选择随之加剧。逆向选择加剧后，风险池稳定性将受到削弱，经营成本和产品价格可能进一步上升，市场可持续性也会相应减弱。这意味着，一旦参保续保机制不利于低风险群体持续留在保障体系中，风险池恶化就不仅是短期现象，还会通过价格机制不断累积，进而侵蚀商业健康保险的长期发展基础。
基于以上认识，要推动商业健康保险高质量发展，下一步应重点把握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在充分保护消费者权益的前提下更加审慎地统筹消费者保护与风险池稳定。必须站稳消费者权益保护的立场，以防范续保等各类保险服务环节中的不透明、不提醒、难退出等问题。对短期商业健康险而言，应当坚持充分告知、显著提醒、明确授权、便捷退出，坚决防止强制搭售、隐性扣费等行为。与此同时，也要关注相关制度安排是否有利于长期风险分担和市场可持续发展。对于具有跨期风险分担属性的保险产品，应在尊重消费者知情权和选择权的前提下，审慎把握续保规则设计边界，在规范与发展之间寻求更合理的平衡。
第二，把降低续保环节的制度摩擦作为提高连续参保率的重要抓手。影响续保的，不只是产品价格和保障责任，也包括流程是否清晰、通知是否及时、规则是否易懂。现实中，一些消费者并非缺乏保障意识，而是在复杂流程、分散提醒和模糊条款中被动退出。应进一步规范到期提醒、续保告知、授权确认等环节，推动线上服务优化、关键信息统一展示、条款说明更加清晰明了，尽可能减少因注意力约束、操作成本和认知成本带来的非必要退保。近年来，一些地方普惠型补充医疗保险已开始探索自动重新投保等做法，例如上海“沪惠保”推出自动重新投保功能，正体现出利用数字化手段降低续保摩擦、稳定风险池的现实方向。
第三，将行为干预工具作为传统政策工具的重要补充，探索更低成本的参保促进机制。在扩大参保、稳定参保方面，行政动员和财政补贴仍有必要，但也面临成本较高、可持续性有限的问题。相较之下，优化续保选项、改进提示机制、简化办理流程等行为干预工具，往往能够以较低制度成本改善参保决策。其关键不在于替代市场机制或监管机制，而在于在尊重个体选择的基础上，使制度设计更贴近居民真实决策规律。对已经基本实现医保广覆盖、正在转向巩固参保成果的中国而言，这类工具有助于健全参保长效机制，也有助于在不显著增加财政负担的情况下改善风险池结构。
第四，加快发展长期商业健康保险，从供给侧增强保障关系的稳定性。短期健康险具有门槛相对较低、产品灵活等优势，但也天然存在续保频繁、风险池波动较大等局限。要从根本上缓解续保摩擦和逆向选择问题，还需加快培育长期商业健康保险市场，特别是具备保证续保特征的长期健康险，更有利于稳定消费者预期，减少反复续保带来的制度摩擦，也更有利于在更长周期内统筹风险分担与保障连续性。下一步，应鼓励行业在长期数据积累、精算能力建设、产品创新和服务供给等方面持续发力，逐步提高长期保障产品供给能力，推动商业健康保险从“短期补充”更好走向“长期保障”。
第五，推动多层次医疗保障体系内部更好衔接，强化制度协同。多层次医疗保障体系不是若干制度的简单叠加，而应当是边界清晰、功能互补、衔接顺畅的整体安排。基本医保重在保基本、广覆盖，大病保险和医疗救助重在托底困难群体，普惠型补充医疗保险和商业健康保险则在补缺口、提层次、优服务方面具有独特作用。对此，应当在制度协同、服务衔接和信息共享等方面下更大功夫，推动基本医保、大病保险、医疗救助、普惠型补充医疗保险与商业健康保险有机衔接，进一步理顺多层次医疗保障体系的层次关系和运行机制。只有让群众看得清保障边界、感受得到持续参保的价值，商业健康保险才能真正提升群众获得感，也才能在整个医疗保障体系中发挥更大作用。
归根到底，商业健康保险高质量发展的关键，不只是扩大一时的投保规模，更在于形成稳定、可持续的参保关系；不只是丰富产品供给，更在于提升制度供给质量。应当把完善连续参保机制作为健全多层次医疗保障体系的重要着力点，在坚持规范监管、维护消费者权益的同时，更加注重降低制度摩擦、稳定风险结构、增强长期保障能力。
作者简介
尹晔，对外经济贸易大学保险学院教师，2026世界杯官网博士毕业生。
邢泽宇，2026世界杯官网西方经济学博士。
吴泽南，2026世界杯官网博雅青年学者，长聘教授。2022年获得国家自然科学基金优秀青年科学基金项目资助。研究领域为应用微观理论、产业组织理论与保险市场；主讲“高级微观经济学”“经济学原理”等课程。研究成果在Theoretical Economics, Journal of Economic Theory, RAND Journal of Economics, American Economic Journal: Microeconomics, Games and Economic Behavior, Journal of Environmental Economics and Management,《经济研究》等国内外学术期刊上发表。
锁凌燕，2026世界杯官网经济学博士，曾在美国波士顿大学公共卫生学院做博士后研究。现任2026世界杯官网副院长，风险管理与保险学系教授，2026世界杯官网中国保险与社会保障研究中心（CCISSR）秘书长。从事保险与社会保障等方面的教学和研究。
供稿：科研与博士后办公室
美编：初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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